「天朗天朗，你们班的话剧要演出什么？」
「刚刚的班会才拍板定案，确定是〈灰姑娘〉。」
「真的啊？那天朗是演王子吗？」罗巧筠眼睛闪闪发亮，脑中已经幻想起夏天朗穿王子的衣服会有多么帅气了。
那年他们刚升上国三，距离毕业离别不到一年。
夏天朗见她期待不已的表情，尷尬地笑了笑，「虽然有演出，但我不是演王子……」
「哦？那你是演什么？」
「因为同学们说应该会很有趣，所以要我演公主。」
确实挺有趣的。罗巧筠记得在看正式演出的时候，全校都被他们班改编的〈灰姑娘〉笑得合不拢嘴，甚至是当时高票当选第一名。
至于罗巧筠，他们班演出的是〈白雪公主〉，她也有演出，但不是演公主，而是演那隻白马。
虽然画面詼谐，可故事改编得没有夏天朗他们班的精彩，只拿到了第三名。罗巧筠不觉得可惜，反而觉得在国三这年留下了珍贵的回忆，是特别开心又有纪念价值的一天。
那天，他们拍下了一张非常值得纪念的合照。
是灰姑朗和罗巧马的同框照。
虽然罗巧筠觉得自己的样子又矬又笨，但后来的她每天点开手机，看到那张照片总会笑出声。
在夏天朗消失的那一年里，罗巧筠想过，她愿意继续扮演当初的那隻马、四处寻找他，他的愿望若是想到城堡参加舞会，她也可以成为他专属的南瓜马车──无论如何，她都想陪在夏天朗身边。
所以求求你，快出现吧。
这是罗巧筠在每个深夜里与日记中，写下的愿望和执念。
夏天朗有个从国小六年级用到现在的皮夹，看起来虽然不是特别昂贵，现在也已经破破烂烂，对他而言却很有纪念价值。
皮夹是夏母忽然送给他的礼物。那时她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，夏天朗虽然不知道这皮夹是哪来的，但还是感激地收下。
夏母告诉她：「这是妈妈的宝贝，一直被妈妈保存得好好的，现在送给天朗，里面除了放钱以外，也能把重要的东西藏进去。」
当时的夏天朗也没钱，甚至没有重要的东西，也不知道能放些什么。
但因为那是母亲说的，所以他记在心底。后来他虽没放什么钱，倒是放了一张罗巧筠的照片──在那张照片后头，还有他们在国三话剧表演时的合照。
对他来说，那是永远不可能重返的回忆，也是他生命里特别快乐的一天。
既然回不去，就天天想念，偶尔拿出来看一下，乾乾过癮也好……
就算会放不下，也比找不到继续燃烧生命的火苗好多了。
童话故事中的灰姑娘，在午夜十二点的鐘声响起时，会失去了帮助她参加舞会的魔法；而夏天朗也颇为类似，当他听见鐘声，就知道属于自己的黑夜来临，他的笑容会被夺走、得将所有的快乐藏起来，不许被发现。
他将再度变成灰姑朗，但不会有真爱拿着玻璃鞋找到他。
又或说，就算要找，也不一定找得到。
自他上小学，他就随母亲过着四处躲避父亲的日子。国小转学了三次，在国中总算安定下来、好好地在同一所学校完成学业。这对夏天朗来说意义非凡也兴奋不已，而当他以为自己将与母亲过上正常的日子时，他的父亲睽违三年出现在他们面前，再一次找上门──
在连续下着大雨的颱风天中，他带着母亲仓皇逃跑，什么也没带，就怕留下什么蛛丝马跡。
他没有如愿上高中，与母亲的新住处从不开灯，邻居都把他们当成疯子。
最后夏天朗也认命，他的一生，注定与疯和贱扯上关係。
「别在白天出门，你爸爸他就是个疯子，要是被看到，一定会被带走。」
「别去工作、别去打工，钱的事情妈妈会处理，天朗不用担心，好吗？」
随着夏母立下越来越多的规定，夏天朗的行动跟着受到限制，十七岁的他常常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，即使要到附近的超市或商店街买晚餐，都可能被夏母阻止。
「喂，拿去。」卖臭豆腐的老闆将塑胶袋递给夏天朗，夏天朗看了他一眼，并没有接过。对方皱起眉头，又晃了晃手上的袋子，再度重述：「我叫你拿去，个性别这么傲，我又不是看你可怜才给你的。」
夏天朗的戒备心仍然重，即使心已经动摇一半，但还是没有伸出手。
「那为什么要给我？」
透过半透明的红色塑胶袋看，夏天朗知道里头装有多少东西。
估计是两天晚餐的量，还能吃得饱饱的。
「你就拿回去──」当老闆的声音变得更大声，夏天朗也以为自己又惹人生气时，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，还站到他的面前，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东西。
「来了来了，谢谢老闆！你给了好多啊！」女孩笑盈盈地说着，夸张的惊叹像是在缓和气氛，替夏天朗打圆场。
「哦？你认识这小子？」
「我们是国中同学，还是最好的朋友。」罗巧筠转过身，对着夏天朗扬起更灿烂的笑，「谢谢老闆这么关心天朗！他、他就是有点孤僻，但没有恶意！」
罗巧筠说着，退到夏天朗的身旁，又频频向老闆点头致谢。
老闆虽然有些诧异，但也信服罗巧筠的说法，摆了摆手，又道：「记得好好督促这傢伙吃饭，骨瘦如柴的，现在还在发育呢，怎么能吃那么少饭？你快让他拿回家吃，我继续忙了。」
「好！真的很谢谢您，你们家的臭豆腐真的超级好吃，我跟我朋友都超级喜欢！」罗巧筠像是开啟了社交模式一样，说起话来充满朝气又不停夸讚。
而当她再度望向夏天朗，看见的是他紧皱着眉头又不甘愿的臭脸，即使没说任何话，罗巧筠都能从他的脸上看见「为什么多管间事」这几个字。
罗巧筠深吸一口气，试探地问：「先找个地方坐？」
「我要回家了。」
「那你快拿着晚餐回家吃。」
夏天朗看着她，不想伸出手，直到从他肚子传出的「咕嚕」叫声打破沉默，罗巧筠才将热腾腾的晚餐塞到他手中。
「下次你要是又不拿，我还是会帮你接过的喔。」
「你能不能别管我？」
「行呀，但我不想看你饿肚子，所以多管间事了一下。」
夏天朗瞥了她一眼，心里只觉得彆扭。
他不知道罗巧筠刚才听到多少他和老闆之间的对话，也不确定她知道多少事，毕竟若有意探听，这一带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和他母亲的事，随便找个人问都能听到一堆加油添醋的间话。
「你是听了什么谣言才决定帮我的吗？」
闻之，罗巧筠愣了愣，「什么谣言？」
她那藏不住谎言、总是把所有想法写在脸上的样子，还是跟以前一样。
夏天朗看出她没有骗人，默默松了口气。
「罗巧筠，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？」
「什么事情？」
「你再怎么好奇，都别从其他人的嘴里认识我。」
夏天朗并没有正眼瞧着她，那极为不自信的模样以及说出口的话，都让罗巧筠颇为错愕。
「我已经认识你了呀，我们只是一年没联络而已，怎么说得好像我们变得很不熟似的？」罗巧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，但即使此时的夏天朗与她印象中的截然不同，她仍能从许多细节知道，这就是她所喜欢的那个人。
例如惯用的左手、手背上的小痣又或是喊她名字的语调和方式。
就算不尽温柔，也令她熟悉不已。
「这一年来，我变了很多。」
「这样啊……我反而都在原地踏步呢。」
「我没有想跟你话家常的意思，我只是想说，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夏天朗了。」
就连他鼓起勇气时，会紧紧握住双拳的习惯，罗巧筠都知道，现在也看在眼里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『你』是什么样子？这有一套标准吗？人都会变，就算我说这一年来我都在原地踏步，但我仍有很多的收穫，也有不少的变化。即使你的改变可能不如所愿，也与我想的不同，但那又如何？你怎么能断言我不会喜欢现在的你？再说，即使不喜欢，念于旧情，我一定会在意。」
夏天朗听着，没有回应。
「你就当作我还放不下你，那就行了。」
罗巧筠见他始终低着头又不说话，微微苦笑。
「为了等你，我一直在原地不动，就怕再度重逢的时候，会因为我变得太多把你吓跑。但现在似乎反过来，你变了很多、也想吓跑我，但却忘了我的胆子比谁都大，更不会轻易退缩。」
她很想向前给夏天朗一个大大的拥抱，可此刻的夏天朗就像隻绷紧神经又敏感的猫，也许她只要向前一步，就会把他吓跑。
「我就……先走了？你也快回家吧，下次见。」语落，罗巧筠转身离开，那颗空荡的心被失意的迷雾垄罩，连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。她没想到打动夏天朗的心会变得这么难。
若是以前，她一句无厘头的话就能换来夏天朗的一个笑脸，可现在她说再多，他也总是低着头，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把心扉关上了，即使她再怎么说都是徒劳──
当她这么想的同时，她听见夏天朗轻唤了她的名字。
与以前一样，如徐徐的风，却又带着夜晚的些许凉意。
「巧筠。」那是看着她的背影，才敢说出口的话，「再等我一下。」